Robert，

今天是Spring Arts的第二天，绿茵上有数支乐队接连演出。我在屋里听着，有一支爵士乐队挺不错的，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根本看不起这些乐队。我左眼发炎红肿，中午错过了Dylan他们的演出，也没去街区里的欢快的嘉年华。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半，我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眼睛。还是很红。该死。我把医生的条子钉在墙上了，墙上还有一堆其他的条子，有一摊没交的各种费用，还有几个治疗师的名片，有我吃蘑菇之后疯狂写下的潦草笔记，几张小图。我沮丧的决定去洗澡。你现在正在Lucas后院的house party打鼓，Lamper弹贝斯，还有两把吉他，这支临时组建的乐队为朋友们奏些曲子，大家慢慢聚集起来，喝前几天泡制好的weed威士忌，一边烤牛肉吃。天色时晴时阴，看样子是要有暴风雨。我决定无论如何晚上要出门去见朋友，喝酒。

越到傍晚，天色越不对劲。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开满白色花朵的树看上去沉甸甸的，在大风中摇摆。阳光时而暗下来，那种完全悄无声息就降临的短暂的阴霾令人感到凉飕飕的。但又时而格外明晃晃的，让草地突然绿得特别耀眼。我不能直视它。

这时我想到你的皱眉。有一天下午我经过你家门口，Saxon走上阶梯到前庭里跟你寒暄，那时侯阳光非常刺眼，你坐在藤椅里，穿灰色短袖。你剔了球头，皱着眉，一面抽烟，微微扬起你硬线条的尖下巴吐出烟雾。我熟知你的这种抽烟的姿势，所以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也能辨别出那抽烟的人是你。Saxon站在你面前，你却瞥过头来，在大太阳下皱着眉，眼窝很深的陷进去，一双绿眼睛犀利的盯着我。你的眼睛非常聪明，我自发的就喜欢这样的眼睛。你时常皱起眉，聪明的眼睛像这样看着某人或某处。我明白这样的眼睛和神态，我自己的内部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这样的自己。但是，仍然，我不能直视这时这样的你。

大太阳底下的穿着花裙子的姑娘于是转过身去了，背朝着向她发出邀请的魔鬼。姑娘抬头看街区里一排排的房子，滑板男孩，电线杆，大树，停在房子门前的汽车，灰色垃圾桶，小狗小猫。她不能正视这个坐在前庭里骄傲地抽着烟的男人，尤其他犀利的绿眼睛，在眼窝的阴影中奕奕闪烁。他们之间的意乱情迷并不是故事的梗概，故事没有梗概，也更加从来不曾存在。

但是Robert，暴风雨真的来了。夜里开始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小山丘另一边的嘉年华却仍旧放着烟花。我穿上我的紫色嘻皮短夹克和短靴，打了黑雨伞，在大雨和间歇不停的白色闪电中行走，嘴里刁着烟，小腿很快被打湿，烟倒还好，没有被雨水淋到。Will在我刚到那会儿就吐了，他从下午三点开始喝啤酒，他正在休学。他逐渐的就发了疯，不能再继续读下去。我想我也快了，也许我该向医生提起你，对你的利用反倒使我发起疯来。你之前也一样，但是你半年之后就回来了，脑子失控期结束的时候得了场严重感冒。就是在那会儿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兜起黑外套的帽子，手插在衣袋里，赤脚从隔壁屋子小跑上来Lucas的前庭，嗓子嘶哑得说不出几句话，只问Adam买了一克叶子。那时侯天气已经开始变凉，初秋，你兜着外套的帽子，我只能看到你硬线条的尖下巴，其他都隐没在阴影中。我穿了件明黄的短袖，你对我说：“我喜欢你偏就是不穿长袖。天凉了。” 我经常沉默寡言，人们却也很快接纳我，喜欢起我来。但终于有一回，下小雨，你我两人碰巧同时在昏黄的花园灯下抽烟，你正是用那种特别犀利的眼神盯着我，问我：“那么是怎么回事，你从不开口说话？” 我立刻骄傲起来，也直勾勾的盯着你，你知道你立即辨别出我的眼睛来，但你也知道这之间的区别。我17岁，对你一点儿威胁都构不成，你起初就把我当孩子。所以尽管我还是没吱声，你却揉了揉你的深褐色卷发，说：“你只是幸运罢了，因为你很美。” 你说这话时好像全然不在乎。你只是明白该怎么说话。

Robert，你就像一个妖冶的陷阱。你聪明，骄傲，独立，危险，优雅，自私，坚决，收放自如，铁石心肠。你我都听到不少人谈及我们的相象。但游戏必须有弱有强，否则就没法继下去，也无所谓玩耍了。如果你能够骄傲，那是另一方的谦让。也许这就是你之所以后来告诉我，说：“你是明白和得到的那个人，你得记住。”你亲吻我的耳朵和脸颊。你说：“我爱你。我爱你。” 这话我却很少说，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了。也许其实我比你骄傲，你却又更比我骄傲多了。但是Robert，我爱你，这样的形容毫不夸张。在Ben的家门口，我跟Alita在马路中间没有原因的打了一架，膝盖流着血，蹲下来哭了很久。你彼时坐在屋里跟Ricky喝酒，等我再进到屋里时，你却又要走了。那么你就走吧。我一点儿留的意思都没有。我也许说：“Bobby，你考虑考虑。”但那只是随口的答复。你却又回来找我了。并没有什么距离及存留的观念可言。一定要丝毫不剩的通过贪婪的索取和麻痹不堪的付出全部消耗掉，此时才能够也必须了断。总是不留后路，也根本无所谓。

Robert，你是假的，是虚构的，像一本荒诞的小说，你是我制造出来的安慰剂。Robert，你原本什么都不是。你原本不存在。你其实也仍然不存在。但正因为如此，你却是属于我的。你逃不掉。

Robert，我被急速投射进入到一个早年形成的宇宙。也正因为如此，我对于这个宇宙来说实在太科幻。你虽说能够识辨形态，也完全陌生。我喜欢的，你知道，正是无论如何，你不害怕。不管怎样，对于你来说，Robert，我是你喝着啤酒在Ron门廊里拾到的小女孩。你也许仔细端详了她，她醉了，由你的朋友领来，却终于还是落到你手中。小女孩，你心想。你握着她骨节温柔的手指带她穿过黑灯瞎火的两幢屋子之间的狭窄的过道。你本想拥抱她，你问她，我想抱抱你。我能拥抱你吗。她却摇头。她的眼睛也一样是醉了的，她的脸，脖子以及发丝的细枝末节，你都难以避免的注意到。你注视她，她问了你一些问题，吐词模模糊糊，你都没有听清楚甚至听见一点。你注视着这个小女孩，任何声音都全然的消失了。你听不到她说什么，且注视着她，你的绿眼睛和优雅姿态你知道她全然看在眼里。但对于她来说你也一样，你将她的细枝末节也都全然看在眼里。她吸一口烟的时候，会有一些遗留的烟雾从她桃色的嘴唇间游移开来。她非常美。

“我只看到你非常的美。我只能看到这个。” 她像是没听见你的这样毫不吝啬的赞扬。你也不顾这些，你对于她全然不顾，你继续说，你只是说，“我只看到你非常的美。你很美。”

Robert，你也同样是美的，这美不可抗拒。但它的不可抗拒却完全出自另一方的眼睛，而非你本身的所作所为。

Robert，我再次见到你，我正跟Ej嬉笑着上楼，喝得醉醺醺的。一进屋却遇上你的绿眼睛，我的笑立即僵持下来，也不再能听见Ej在我身后说了些什么话。你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拿着绿色瓶子的啤酒。只是这一次你格外沉默和温和，可你用你的绿眼睛捕捉到我，所以尽管这样，你犀利的绿眼睛没有撒谎。你仍然很美，Robert，仍然是非常美的。

这是我最终的决定。

姑娘穿着黑色吉普塞短皮靴，黑色短大衣，黑头发，沉着的眼睛。靴跟敲在雨后湿滑的人行道上发出单一响声，路灯投射在路边的小水坑里，泛着黄色的光。姑娘经过与她一起抽大麻的女人家，经过跟她整晚谈诗的男人家，经过喋喋不休的某个吉他手家，经过一个乏味的同性恋家，经过穿花衬衫的老人家，经过挂了风铃的时髦黑人家。经过她的，将要与她一同经历苦涩结局的，她的情人家。姑娘脚步不停，一边抽着骆驼香烟，少许有些醉意，兀自地走入到冬天茫茫的夜色中去。

那男人疯狂不讲理，脑子里天马行空，纽约风格，衣服质地昂贵但四处有破洞和油彩，手指上也全是颜料的污迹,随时像刚从画室出来，把一副没完成的作品留在身后。他有时手舞足蹈狂热的向你形容和描述，有时严峻的跟你谈哲学，回答问题的语气冷漠无情。你不知道他正在用的是哪种毒品，但总之他不正常，不正常得令你惊诧和热切，感到对他的迷失和自信都心领神会、能切身感受。那男人同时又是优秀的鼓手，下手狠毒纵情。那男人试图偷走你的心，你的沉默和拒绝他毫不接受，你在LSD的作用下憎恨和逃避自己，跟人产生尴尬的矛盾，不知所措，摔椅子，吼叫逃跑。他打来电话。一会儿他出现在楼梯口，安顿情况，把你从矛盾中拉出来，跟Ricky一起，同你说话，给你安抚的药物，照看你，自己同时也发着疯，语无伦次，与Ricky反复就一副油画争执。他领着你走，带你回他的家，吻你的肩，抚摸你赤裸的手臂，对你说，他的天花板的图案很傻。后来你发现那天花板让这房间好像大轮船的船舱。他随后问你，那么我们去哪里。

姑娘，你彼时忧郁疏离的眼泪，它们是否由于你即要投身的将来？

你不做声，看他与女人调情得十分入角色，但由他回到你身边，抚摸你的头发，亲吻你的手背，对你笑，好像你们之间有签下的协议，彼此都记得那协议上的一字一句，愿赌服输，互相赞同。你们无论对话或做爱都妙不可言。你任由了他的邪恶意志。这也许会是你犯下的错。

你的私密的愿望，便也只是能同这人一起在纽约蓝灰色的夜晚里行走，穿过施工的钢铁架子和数个下水道盖，时代广场的摩天大楼和摆满昂贵品的橱窗，各种披萨店，小酒吧，咖啡馆，老黑人的杂货摊贩，二手衣店，亚洲餐馆和很多个全是行迹匆匆的行人的十字路口。你曾住过的皇后区的朋友家，出门便是安逸的街区，浓墨重彩的蓝天白云，说西班牙语的房东和历史公园，可以在哈德逊河边眺望曼哈顿岛，走上墨绿色钢筑人行天桥进入肮脏的地铁站。姑娘，她当然觉得他们若一起，必会是破旧的小公寓，但一定需要一间客厅和很多窗子，烟缸，烈酒和毒品。书籍，音乐，画布，油彩和相机。黑色天鹅绒窗帘成为唯一附加的奢侈品，窗玻璃上积了一层灰尘，拉起窗帘来便日夜不分，没有了时间的概念。陈旧的暖气管，墙壁，水池和几盏跳蚤市场淘来的灯。这些肯定都是有的。破烂的车子，食物，你需要的任何东西。唯独这个情人其实并不存在，并且没有出现的可能性。

那么这便最终成为一个奇怪的令你疲倦不堪的梦了。姑娘，就像你穿着黑色吉普塞短靴，黑色呢子短大衣，你的黑头发有丝绸光泽，你的眼睛和嘴唇，你的脖颈。就像你走在这个东海岸小镇的夜色中的街道，他坐在他的白色车子里，听他钟爱的嚎啕尖叫的边缘摇滚，“无意识自我沉溺”。看到从你指间飘散开来的灰色烟雾，他闭上眼睛，在一瞬间的恐惧和渴望之中不知所措。

跟我说话，宝贝儿，像悄然经过的风。

你看我费了多少力气将你引来我身边，以至于我们能够靠得足够近，近得令我能够如此轻易地被你伤害。你看我把自己变成了你的玩偶。你看你毫不留情。

你。

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这么恰到好处。这么完美。这么完美的你。

你。

你不能比现在这一时刻更完美一分。奥。跟我说话，宝贝儿，跟我说话。

我爱你。我爱这么完美的你。我爱你的漠然，你的强硬，你的无可救药。你的每一个细节都与我的臆想吻合得天衣无缝。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正如我的每一个细胞都知道该怎样与你契合，怎样回应，回应如此完美的你的如此完美的举手投足。我是自动的，在这一时刻。而我早已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么？为了如此完美的现在的这一时刻。

我爱你，我爱如此完美的你。我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深深地，深深地爱着你。

跟我说话，宝贝儿，像悄然经过的风。

你看见我年轻的决绝的身体为你的火焰所灼烧了么？

你看见我年轻的决绝的眼睛里为你的悬崖所恐惧和奋不顾身的自由落体了么？

奥。不。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的痛苦，我的由你的过分完美而生出的痛苦。而我也无法在昏暗中了解你究竟在哪里。而你的完美，你的完美是在昏暗中与我对话的流动物质，是你的烫的皮肤和柔软的舌头。是你的，你的干涩的，毫不言语却努力寻着我的，你的唇。

我爱你，宝贝儿。跟我说话，告诉我，我该如何占有你，如何令你对我稍有眷意。

记得我曾经描述过的那个梦么。我爱上一个人，他死了。他是谁，他在哪儿？我哭着醒来，谁都不在，只有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和影。

我又梦见这情境了，我自己离开你的床，你的屋子，来到明亮得不切实际的清晨。

奥，宝贝儿，该是我背负着我的痛苦离开你的时候了。而我，我又梦见这情境了。

我爱上一个人。

他死了。

夜晚的小阁楼。小阁楼里有床、百叶窗和白色砖墙。窗子外面有很多的树和一盏路灯。路灯的光照进小阁楼。百叶窗的几何形状映在白色砖墙上，树叶的影子温柔地摆动。亮和暗。



姑娘。年少的姑娘。
迷人的瘦长的赤裸的腿。薄薄的腰。柔软的小腹和还未成熟的桃状乳房。黑头发。眼睛沉醉。
姑娘。诱人的皮肤在凌乱的被褥间若隐若现的姑娘。为亮和暗所蛊惑和抚慰而舒展身体的姑娘。

天真而禁忌的姑娘。为你宽衣和张开新鲜嘴唇的姑娘。
别撇头。别眨眼。



你躲藏在影子里，然又暴露在亮光中。
你别撇头，也别眨眼。这些将全都属于你。

这些全都是你的。
夜晚，光影和姑娘。

在朋友的妈妈家过感恩节，百老汇大街一间100来平米的公寓，很多有趣的壁画和各种台灯，钢琴，一张深色的原木长桌子，两间小卧室，一台小的苹果电视机，窗台上有植物和香蕈蜡烛的浴室和放了一张椅子的小厨房。纽约的房价相当了得，这样的一间公寓要买下来得花将近100万美金，还有水电暖气冷气费用等等，纽约的物价也高，什么东西都贵，想要过得稍微便宜一点，得住到布鲁克林区。

第二天晚上Ben的朋友Matt邀请我们去他在布鲁克林的新公寓party。我说：“ The hood huh? ” Matt听了好像有点尴尬，其实布鲁克林并没什么可尴尬的，但他即刻作了解释，说现在很多穷困的艺术家都在布鲁克林找合适的地方住下来，空间相对廉价很多，利用公共交通去各处也都方便。Matt自己是摄影艺术家，深色头发漂亮的眼睛，总是微笑，对人也很周到，但我怀疑他只是客气。最棒的是他也喜欢电子，不过估计在纽约这不是什么怪事儿，尽管在宾州或者其他普通的地方，喜欢电子的人算罕见。可纽约不一样，纽约不一样。

Matt的公寓的确不赖，宽敞，家具是自己动手做的，墙壁刚刷好，一切看上去都简单粗陋，但也不缺什么，味道正好。更有全套做电子乐的设备和满衣架的很潮的衣服。墙上乱七八糟的贴了他拍的照片，仔细看，发现大多数都非常不错。这公寓唯一的缺点就是不隔音，布鲁克林本来就是很闹的街区，经过的车子都把hip-hop声开得很吵 （在车里的人一定感到震耳欲聋），并且地铁经过也会哗啦啦地响一小阵子，隔壁的西班牙居民大清早地就扯着嗓子在跟谁聊天。我完全没合眼。有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但最终感到懦弱并即刻退缩了。过了几个钟头，我想抽根烟，我爬起来，发现原来Matt也睡不着，仰躺着。我把糟糕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他抿嘴对我笑，露出酒窝。我说，我想抽根烟。他就翻身起来让我从床上爬下去。其他几个人喝得烂醉，鼾声四起，我在用门板搭成的餐桌旁边的黑暗中抽了一根烟。地铁经过，哗啦啦地响了一小阵子。我盯着逐渐燃尽的烟头。Matt真是很迷人。

感恩节的晚餐Ben的妈妈做了精美的传统节日菜式，邀了几个剧作家和老演员共进晚餐。我们喝陈年的酒，聊电影，吃美味的食物，很愉快。Ben的妈妈是百老汇70年代有名的演员，眉眼间仍有艺术家气质，举手投足都优雅，但离婚以后就没有再约会。后来的几天，我有时呆在公寓里写论文，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餐桌边做纽约时报周末版的填字游戏，放一张老唱片，给自己做一盘蔬果沙拉。我就上去跟她搭话，她抬起头来回答我，放下手中的笔，她的脸平和而寂寞。说话的时候，她喜好用左手撑住太阳穴，她的嘴唇曾经一定是非常动人的。她曾经一定非常动人。但最终究竟落得什么样子呢。我们最终究竟落得什么样子，要做怎样的决定并且承受。夜里12点多的时候，朋友们下楼去抽烟，我一人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坐着，从她的卧室里传出电视里对话的声音，屏幕的光在墙壁上闪烁个不停。我面对着那些寂寞的闪烁的光。原来竟都是不可知并令人感到无力和懦弱的。

我记下了别的一些东西，却觉得不必添加上来了。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这毕竟不是任何一种形式的交谈。这是一篇日记。